从巅峰坠落谷底,“癌症早筛第壹股”诺辉健康只用了两年零2个月。
2023年8月,CapitalWatch发布做空报告,指控诺辉健康营业收入做假近九成;2024年3月,审计机构德勤因无法核对财务数据而拒签公司年报,公司股票应声停牌;2025年10月27日,这家明星公司正式被港交所强制退市。
“这只是冰山一角。”有诺辉健康前员工向《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每经记者”)透露了这样一句话后,就不愿再多言。
最近,每经记者兵分两路,分别前往位于杭州的诺辉 健康中国 总部和位于北京的北京诺辉新程健康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京新程”)及其旗下北京诺安实验室进行实地探访。尽管从股权关系上看,两家公司已无关联,但从现有业务来看,二者关系仍然密切。
杭州总部多处大门紧锁,实验室样本接收量大不如前
公开资料显示,2013年10月,杭州滨江区和瑞科技园T1楼13层,诺辉健康共1100平方的实验办公室工程完工。尔后,诺辉健康基本将这一处办公场所作为公司的中国总部和主要营业地点。这里也是诺辉健康在内地的运营主体——杭州诺辉健康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杭州诺辉”)官方网站显示的办公地。
和瑞科技园地处杭州滨江区核心地带,是杭州科技创新企业最为密集的区域之一,园区西边紧邻网易大厦,再往北则是阿里中心。
最近,每经记者来到和瑞科技园T1楼13层看到,此处已大门紧锁,玻璃门上仍保存着“诺辉健康”的标识和“蛇年大吉”的贴纸。透过玻璃门看到,前台摆放着一些杂物,原先的办公区空空荡荡,仅剩散乱的座椅堆放在一角。就近观望,门框与踢脚线处堆积的灰尘表明,这一办公地点已停用一段时期。 
曾经的企业总部现已室迩人遐,图片来源:每经记者许立波摄
楼层信息显示,在诺辉健康全盛时期,和瑞科技园T1楼的1、9、12和13层均为公司租用的办公场所,但目前仅剩1楼仍在使用。记者从1楼的玻璃门向内望去,能看到墙上诺辉健康的企业标识仍在闪着蓝光,但并未看见有人员走动。在1楼侧门处,诺辉健康在此专门开辟了一条通道用以处理医疗废物,记者看到有一位运送人员带走了三个黄色的医疗废弃桶,表明该处场地目前仍在使用。
从诺辉健康招股书来看,北京新程由诺辉健康成立,而北京新程旗下拥有三家全资附属公司——北京诺安实验室、杭州诺康实验室及广州诺辉实验室。
其中,杭州诺康实验室同样位于和瑞科技园内,从T1楼13层往下看去,能看到一排围绕写字楼外侧而建的低层平房,屋顶喷涂着巨大的蓝白色公司LOGO,这便是杭州诺康实验室所在的位置。 
“诺辉健康”的蓝白色LOGO及名称,图片来源:每经记者许立波摄
记者还注意到,在杭州诺康实验室临街的中部位置有一扇单独开辟的门,门楣上挂着“样本接收室”的字样,这扇门原本是为了方便接收样本而设计的入口。透过玻璃门向里看去,门内昏暗无光,黄色的医疗废弃桶、白色的样本箱等被散乱地堆放在一旁。记者观察良久,始终未见到人员出入或在样本接收室内作业。 
样本接收室,图片来源:每经记者许立波摄
随后,记者来到杭州诺康实验室的前台并向职员表达了采访诉求,有一位职员称:“我是负责实验室运营这块的,所以不方便对外。”尽管该职员是杭州诺康实验室员工,但其表示,“这里都是诺辉健康的实验室、车间之类的”。记者了解到,在前台角落处,诺辉健康港股上市时使用的开市锣还放在墙边。说白了,在杭州和瑞科技园内,诺辉健康和北京新程旗下杭州诺康实验室并无明显区隔。
一名快递员对记者说,他目前已经很少给诺辉健康送货。据他所知,另外一个网点的同事每天还是会送来“大概一车的样本”——这里的车是常见的快递小三轮车,装载量其实不大。
招股书显示,诺辉健康主要的制造设施同样位于公司在杭州的总部,即和瑞科技园内,租赁合共约2500平方的面积用作制造设施。记者实地探访时看到,如今诺辉健康的生产车间与仓储区显得极为平静。部分生产线仍保持着原有布局,传送带、包装设备等整齐陈列,但所有设备均处于停机状态,操作台上空无一物。 
包装生产线上设备陈列整齐但均处于停机状态,图片来源:每经记者许立波摄
每经记者在车间附近的仓储区看到,货架上堆放着大量包装好的纸箱,其中部分纸箱上写着“粪便检验预处理装置”的字样,此处可以看到有很多员工仍在正常办公,叉车与搬运工具整齐摆放在一旁,但记者并未看到有运输、发货的迹象。同时,位于室外的装卸区域叠放着大量蓝色塑料托盘,部分已褪色、变形。
北京新程部分区域已清空,因拖欠租金被物业方屡次催缴
目前,诺辉健康前董事会主席朱叶青为北京新程的法定代表人和控股股东,持股比例达99%。诺辉健康成立北京新程的时间是2016年2月底,到了2018年5月底,北京新程股东由杭州诺辉更改为朱叶青。北京新程旗下北京诺安实验室、杭州诺康实验室及广州诺辉实验室,主要用癌症筛查医学诊断技术进行实验室测试。
最近,每经记者前往 北京市 昌平区生命科学园,在相关楼栋看到,位于7层的北京新程和位于4层的北京诺安医学检验实验室都已不复往日热闹。记者在4层入口看到,公司内部灯光全灭,透过门缝望去,办公桌椅杂乱堆放,部分区域已清空。 
北京诺安实验室前台,背景标识仍然是“诺辉健康”,图片来源:每经记者林姿辰摄
在紧锁的玻璃门上,张贴着一张《关于北京诺安医学检验实验室内部整改的公告》。该通知的落款为2025年7月1日,称“7月2日正常办公”,但直到今天通知仍未被撕下。在玻璃门左侧的白色格子柜上,三四件寄往诺辉健康的快件堆积在一起,部分包裹的邮寄日期显示为2025年3月。 
《关于北京诺安医学检验实验室内部整改的公告》,图片来源:每经记者林姿辰摄
负责运输样本的快递员早就觉得不对了。他对记者说,从今年5月起,寄送到北京诺安实验室的样本件就已转到杭州总部,而在此之前,这家公司是收件“大户”,“基本每天都有许多件,‘双11’‘618’(购物节)都会爆发”。
巧合的是,记者还碰到前往4层送件的快递员,对方送来一封收件人为朱叶青的快件,备注为“租金、制冷、水、电、违约金欠钱催缴函”。
天眼查还显示,杭州诺辉和朱某存在劳动争议开庭公告,对应的案号分别为(2025)浙0108民初6688号、(2025)浙0108民初8725号,开庭日期分别为今年6月25日和11月5日,审理法院均为 杭州市 滨江区人民法院。据知情人士透露,朱某就是朱叶青。
11月4日,每经记者通过微信联系朱叶青,发现对方已将记者删除,截至发稿仍未与其重新建立联系。记者拨打杭州诺辉的多个公开电话,对方表示公司产品仍在正常运营中,主要针对客户端提供产品使用方面的咨询,无法提供更多信息。还有杭州诺辉现员工表示,自己刚入职几个月,其实不了解公司太多事项,“姚总(姚纳新)是最大领导,但平时事务都是找李威总(杭州诺辉现法定代表人),他出差了”。
核心产品注册证已到期,有电商平台优惠后价格“打一折”
目前,诺辉健康官方网站显示的管理团队只包含姚纳新、陈一友两人。前者是诺辉健康天使投资人、联合开创人,在去年12月接任朱叶青成为公司董事会主席;后者则是诺辉健康联合开创人、执董事兼首席科学家。
2024年12月31日,诺辉健康宣布,公司开创人、总裁朱叶青由于个人健康原因已于2024年12月30日辞任董事会主席及总裁职务。今年初,在公司股东特别大会上,朱叶青被撤销董事职务。
朱叶青辞去诺辉健康董事会主席及总裁职务的前一年,一份做空报告,完全改写了诺辉健康的命运。2023年8月,做空机构CapitalWatch发布《关于诺辉健康财务数据做假的调查报告》,指出诺辉健康通过不断压货方式,营造九成虚假销售收入,公司真实业务量远远不及其公布的财务数据,并称“根据我们善意推算,诺辉公司2022年全年实际销售金额为7695万元人民币,与其公布的7.65亿元相差9倍”。
不管水分多少,往年,“双11”是诺辉健康产品的销售旺季。数据显示,2023年诺辉健康“双11”电商全渠道销售金额突破8000万元人民币,同比2022年“双11”增长超30%。但今年,公司的宣传声量明显降低,价格渠道也显得混乱。
以公司主力产品常卫清为例,某电商平台“诺辉健康旗舰店”内的产品优惠前价格为1996元(1人份),券后价格为1200元上下;但阿里健康大药房的产品优惠前包邮价140元人民币,券后价格110元上下。 
图片来源:电商平台截图
尽管后者客服对记者表示,产品“都是正品”“促销活动不一样,价格会有区别”,还保证产品在保质期内,与其它电商平台的没有不同,只是活动链接不一样,但价格悬殊难免引发“甩货”的联想。毕竟,“常卫清”的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于11月8日到期,若续期不成,该产品将完全跌落“肠癌早筛第壹品”的神坛,这也是公司在11月面临的第壹大关口。
股民维护权益面临三大挑战,律师:前景复杂但仍有突破口
公司面临的第贰关则在11月14日,诺辉健康寻求清盘令的聆讯将在公司注册地开曼群岛大法院进行。对公司而言,这只是其强制退市流程中的固定环节,但对个人投资者而言,一旦公司进入清盘程序,就几乎意味着“本钱亏空”,因此市场情绪反弹激烈。
记者了解到,4000多名诺辉健康的个人投资者已经形成维护权益共同体,此前做空诺辉健康的幕后人物、CapitalWatch老总兼开创人朱江作为发起人,组建了一个8到9人的律师团队,希望在内地、香港双线作战,以尽可能帮个人投资者追讨损失。据他透露,仅今年,就有超过100位投资人联系其团队,截至9月8日通过CapitalWatch完成登记累计申报的损失金额已超过7亿港元。
10月27日,朱江表示团队正在物色适当的清盘人,接着将由该清盘人正式向香港法院提出清盘申请。虽然诺辉健康注册地在开曼群岛,但由于其在香港联交所上市,具备在香港本地申请清盘的法律基础。“香港的法官是支持在本地发起清盘程序的,所以会从这个入口推进。”
11月4日,朱江对每经记者表示,目前维护权益事宜还没更新进度,正在等待香港法院排期。而从他的朋友圈看,诺辉健康的维护权益故事才刚刚开始。
诺辉健康被强制退市的直接起因是未能在规定期限内履行港交所的复牌指引,而更深条理的起因是CapitalWatch对其作出的财务做假指控,和随之而来的“财报难产”。对该类公司,内地投资者该如何维护权益?
11月5日,上海明伦律师事务所律师王智斌对每经记者表示,对于港股上市公司,如果在香港启动诉讼程序,需由香港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主导,投资者自身不能直接发起集体诉讼。
不过,我国证券法第2条第4款规定了“长臂管辖”条款,投资者可以尝试在内地法院起诉。目前,北京金融法院已经有裁定对港股财务做假行使管辖权的案例。对于诺辉健康案例,关键在于审计机构迟迟不出具审计意见的底层原因,年报“难产”其实不完全等于于财务做假,投资者能否证明做假事实,是内地案件能否胜诉的关键。另外,香港证监部门是否会介入调查、是否会协助投资者取证、是否会推进香港的司法程序,可能会对后续案件走向发生决定性影响。
上海沪紫律师事务所律师刘鹏也对记者表达了类似观点。他认为,诺辉健康的案件具有典型性,其关键问题其实不是单纯的“未披露财报”,而是公司涉嫌财务做假,造成审计机构拒签、年报无法出具,进而造成停牌、退市及清盘程序。
在此类案件中,投资者维护权益面临的挑战主要聚焦在三个方面,一是证据链条的完整性。投资者需证明公司存在虚假或误导性陈述,并提供确凿证据,以揭示财务做假的事实链条。
二是因果关系的论证。投资者需说明自身损失与虚假披露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而非由市场波动等外部因素造成。这与内地证券虚假陈述民事赔偿案件的司法逻辑类似,但在港股市场中,由于交易分散、投资者结构复杂、信息来源多样,损失评估与因果链条的论证更具技术难度。这也是目前维护权益推进缓慢的主要原因之一。
三是跨境法律衔接的复杂性。诺辉健康注册地在开曼群岛,上市地在香港,部分投资者来自内地,形成了典型的“三地法律关系”。维护权益团队需同时处理开曼公司法、香港《证券及期货条例》(SFO)和内地投资者保护机制之间的衔接问题,使案件推进的法律路径更加复杂。
“不过,只要事实清晰、证据充分、路径合规,并且在监管层面形成互动,投资人的合理诉求仍有机会通过司法渠道获获救济。诺辉健康案件的维护权益前景虽复杂,但其实不是没有突破口。”刘鹏表示。
11月4日,每经记者拨打诺辉健康公开电话,接线职员称自己刚入职不久,要向领导汇报后回复,但截至发稿未获回复;11月7日,记者拨打诺辉健康研发总监(2022年头衔)刘军的电话希望了解情况,对方听完记者介绍后挂断电话,截至发稿未获回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