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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科院】专访中科院张立波 - 智能体的决策过程,可能被解释吗?

查看信息来源】   发布日期:3-9 12:48:23    文章分类:商业洞察   
专题:中科院

  如果一项技术难以解释、不被理解,人们能信任它么?

  电灯、电视和电脑刚出现时,大多数人其实不理解内部机制,但这并无妨碍被广泛使用。 人工智能 却不太一样,尤其是今年开始密集出现的智能体,它们不再只是回答问题,而能真正操作世界——读文件、改文档、调应用,在手机和电脑里串联起一整条生活服务流程。

  智能体OpenClaw风靡全球科技圈之后,有从业者感叹,历史上极少有一项技术,在人们还没有真正理解它的路径、界限和风险时,就已经被如此热烈地追捧。

  不过在研究者看来,很多技术场景都存在类似情况。“深度学习刚出现的时候,大家也普遍认为它的可解释性很差。直到后来,围绕模型决策过程的可解释性研究逐渐兴起,形成一门独立的研究领域。”中国科学院软件研究所研究员张立波说。

  从技术史来看,这种能力往往不是在技术诞生时就全面具备,而是随着应用规模扩大逐渐补齐。端侧智能体,或许正处在一个类似的阶段。

  张立波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商业秩序工作室采访时指出,需要让智能体先落地执行。只有在真实执行进程中,才会逐渐发现哪些工程逻辑没有覆盖到,哪些模型能力还需要提高。他认为随着技术逐渐成熟,可解释性会随之增强,“最终的状态应该是每个执行步骤都能解释和回溯。”

  张立波还提到,端侧智能体是一个一定趋势。智能体调用各个软件的服务,让普通人成为“施令者”而非执行者,是这轮技术革新的方向。

  在这种情景下,调用标准接口是性价比最高的一条路线,而GUI路线作为一种过渡方案,能够快速落地和验证场景。技术从业者关心该类现实解决方案,同时也强调务必遵循数据最小化、更细粒度的权限控制、可中断的准则,才能在上路的同时系好安全带。

  从执行者转向施令者

  《21世纪》:OpenClaw的全球爆火,被许多人看作是端侧智能体规模化的起点。端侧智能体的出现对于 AI 行业意味着什么?

  张立波:我认为端侧智能体肯定是一个一定趋势。之前的大语言模型也好、多模态模型也好,在实际应用的时候,往往只能完成比较单一的任务。但在我们实际工作和生活里,需要做的往往不是一个孤立的任务,而是长逻辑链路组合的复杂任务。

  简单而言,可以把智能体解读为能多轮决策、能多任务组合执行的系统,使用需求一定会催生这种形态。而端侧智能体,甭管是部署在手机端、平板电脑还是台式机上,本质也是为了满足与现实世界的交互,完成更多的组合性任务,。

  《21世纪》:最近美股经历了一波软件股的“末日抛售”,许多人认为,端侧智能体可能会完全改变图形界面交互,甚至推翻 SaaS 软件和互联网 App 的商业模式。您怎么看这种危机情绪?端侧智能体的出现对软件行业,和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到底可能有啥改变?

  张立波:我一直是这么认同的。同样的发展趋势可能同样存在于操作系统,在比较早期的时候就有一个判断:未来人和操作全面的交互,其实其实不用过于复杂的图形界面。

  甭管是App 还是操作系统,如今的操作方式本都是人先在大脑里想清楚要做什么,然后通过自己一步一步点击,来执行这些步骤。有智能体之后,这些原本需要人自己去思考和操作的步骤,大部分都能让系统自动完成。人的角色就会发生变化,从一个具体的执行者,变成下达指令的人。

  正因为人的角色从“执行者”变成了“指令发布者”,后续软件的开发方式和最终的使用形态,都会发生变化,好比前端的图形界面可能会消失了——这是第壹个改变。

  第贰个变化是,将来的软件形态可能更像是每个人的“智能管家”。用户只需要面对一个管家式的入口,不用再分别打开很多不一样的 App。App只需要向管家提供接口能力,不务必要再提供完整的前端界面。从这个视角看,我认为将来的软件形态的确可能被推翻。

  《21世纪》:虽然说是端侧智能体,但收集、处理、执行其实不是100%来自端侧,大部分智能体处理数据需要上云。您怎么看这个现状?

  张立波:现阶段的端侧算力的确有局限。如果只依赖端侧计算,智能体只能完成一些相对容易的任务;一旦任务变得比较复杂,往往还是需要和云端进行协同,也就是端云混合的模式。

  但这个问题也不是智能体独有的,在很多技术场景中都存在类似情况,尤其是早期阶段。好比自动驾驶汽车,当网络信号不好的时候,就需要更多依赖车端本地智能;如果信号好,车端和云端才可以协同辅助。

  所以从整体发展阶段来看,我认为端侧智能体还在很早期的阶段。另外一个直观现象是,每当有新技术出现时,都会随同着大量争论,甚至还会出现一些限制和禁用。这其实从侧面说明,行业规则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智能体还处在探索期。

  用“过渡方案”来验证场景

  《21世纪》:端侧智能体面临的一个核心争议,来自不同技术路线的决策:一种是调用官方接口(API等路线),另一种是让智能体自己去读屏模拟操作(GUI路线)。你怎么看不一样的技术选择,和它们造成的影响?

  张立波:通过接口调用的形式,最大优势是标准化高、兼容性好,对平台和智能体双方都是最节约资源的决策。但假如不同厂商之间不愿意开放接口,那智能体就没有办法调用对方能力。这种方式在技术上很理想,现实中会受到平台生态和商业策略的影响。

  另一条通过读屏、模拟点击的形式来操作App,优势就是不用适配,现有软件基本都能直接被调用。在现今阶段,它的最大好处是可以快速落地,很快验证各种应用场景。但风险是需要解析屏幕内容,也会造成伦理挑战。

  我个人的判断是,在相当长一段时期里,智能体会同时兼容这两种技术路线。业界应该对 API、GUI 等多条技术路线开展多元化探索,依托市场竞争与技术迭代实现科学择优,推动技术生态健康发展。AI助手是兼具社会价值的效率工具,代表了特定领域内的 人工智能 技术发展方向,发展早期应包容创新、精准防控风险,为技术创新留足空间,助推产业健康有序发展。

  《21世纪》:这种转变大概啥时候会发生,可能的契机是啥?

  张立波:啥时候出台了国家层面的智能体接口标准,行业可能就会往接口调用方向发展。因对调用方和被调用方而言,接口调用其实都是性价比更高的一条路线,它既标准化,又能减少很多额外的开发成本。理性地说,双方其实都应该希望采用接口调用这种方式。

  《21世纪》:那为啥需要GUI路线来“过渡”,它能起到哪些作用?毕竟如果只把GUI路线解读为一种绕开商业合作的策略,其实作用有限,不想合作的App还是可以拒绝智能体模拟操作。

  张立波:我是这么理解它的理论的:甭管是接口调用还是模拟操作,这两种执行路线都只是智能体任务里完整流程的一小部分。智能体还包含很多其它能力,好比理解用户意图,根据用户反馈优化执行流程,而这些部分都很关键,可能占智能体大约八成工作内容。

  API路线和GUI路线是不一样的技术选择,其实不是仅仅二选一。在这个阶段GUI路线毫无疑问提供了一个重要可选路径,尤其是实现用户意图、解决长尾问题上具有突破性。在用户授权的情景下读取屏幕信息,利用智能体能力拆解需求,可以直观向用户展示智能体意图理解、任务分解、任务执行的全方位能力,让用户体会到 人工智能 的便利。通过这种方案,可以把整个链路跑通,先把智能体的完整流程串起来。只有投入真实的使用,在各个环节上进行提升,才能开始逐渐完善智能体。

  可解释性还需要更多研究

  《21世纪》:您之前始终在做算法科普,过去治理算法的主要工具箱是透明度和可解释性。在透明度和可解释性上,您有没有观察现在智能体普遍情况如何?该如何解读它们的重要性?

  张立波:深度学习刚出现的时候,大家也普遍认为它的可解释性很差。很多时候我们只知道模型给出了一个结果,但不晓得为啥会有这个结果,也不清楚背后是怎样一条推理链。好比为啥会向某个用户推荐A视频,而不是B视频?假如不晓得背后的理论,也很难放心去执行。

  直到后来,才出现专门的算法可解释性研究,并形成一门独立的研究领域。现在学界已经可以从很多维度解释推荐算法,包含特征维度、角色组合、可视化显现。说白了,原来深度学习的推荐算法是一个完全的“黑箱”,随着技术发展,慢慢可以看到一些过程,透明度也在提高。

  在端侧智能体这个领域,存在类似的“黑箱”问题。但我认为随着技术成熟,可解释性研究的不断发展,端侧智能体的最终决策是能被更好解释的。

  不过智能体和单一模型相比,的确面临更复杂的问题,主要是整个决策链条的可回溯性——一个单独的模型往往只是在某一步做出判断,但智能体是通过多步决策、多个环节组合在一起,最终得到结果。这种长链条的可回溯问题,现在还远远没有被解决。

  可能在执行结果正确的时候,大家不会太在意这个问题,但一旦出现错误,可解释性就会变得极为重要。举个最容易的案例,我让智能体帮我买一杯奶茶,尽管它的确买到了,但我发觉它没用优惠券。那是哪个环节出现了偏差?

  这种情景下,如果智能具备可回溯和可解释能力,好比能通过某种日志或流程记录,把整个推理决策过程展示出来,责任分配才可能变得清晰。

  《21世纪》:生成式 AI 出现后,许多人认为它是一个更难解释的机率黑箱,智能体的推理决策路径又更长了。所以在您看来,一个足够透明、可解释的智能体最终是可以实现的?要朝这个方向努力,现在需要在哪些环节加强?

  张立波:拿抖音的推荐系统而言,它有复杂的召回、重排、双塔模型(注:互联网信息检索和推荐系统经常使用,可以解读为让“用户”和“内容”各自变成一个向量,分别比较两边向量有多像,从而判断是否匹配),还有冷启动环节(注:评估新注册用户的喜爱)。现在每一个步骤都是可以被解释的,可能解释的深度会有所不同,但整体来说都是有迹可循的。

  如果把智能体放在这个框架里理解,可以把它看作是“人的理论 + 多个模型的理论”。智能体里面既包含很多机器模型之间的串联,也包含人手写的判断规则。从这个视角而言,我认为它的可解释性实际上就是比较强的。

  之所以现在有些地方看起来不可解释,一个很关键的起因是系统还不完备。举个容易的案例,好比刚才我们说,智能体买奶茶没用优惠券,可能是因为开发者就没有写进“优惠券”的判断条件,也有可能是模型记忆太长发生了遗忘,需要一步步排查。

  所以现在需要让智能体先落地执行。只有在真实执行进程中,才会逐渐发现哪些工程逻辑没有覆盖到,哪些模型能力还需要提高。随着技术逐渐成熟,我认为可解释性也会随之增强,最终的状态应该是每个执行步骤都能解释、回溯。

  《21世纪》:一些观点会觉得,以前治理传统App的规则可能不适用于智能体了,您怎么看?

  张立波:我认为最重要的还是“最小必要原则”,这仍然是互联网产品在遵循的基本规范。在保证目的的条件下,只获取必要的用户数据和权限。

  至于具体的用户授权模式,我认为的确可能会变化。现在 App 授权大概只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始终允许”,另一种是“仅在应用使用时允许”。如果到了智能体形态,这样的授权粒度就显得太粗了。

  未来很可能会出现更细粒度的授权方式,好比按任务授权。当我给智能体下达“买奶茶”的具体任务,在执行这个任务的进程中,一系列权限是可以允许调用的;一旦任务已经结束,这些授权就应该自动失效。

  另外一个方式是成本控制。智能体目前还是非常消耗token,假如不加控制地调用模型,可能会避免不必要的开销,所以预算授权会是一个重要部分。

  另外智能体的“可中断性”以后可能也会成为一个比较明确的要求。好比在用户发出停止指令之后,系统务必需要在几秒钟之内完全停止操作。再好比,现在很多大语言模型已经有“深度思考”功能,只要看到它的思考链条,往往就能判断它是对还是错。如果在实际执行任务的时候也能看到这样的过程信息,用户就可以在中途判断要不要继续,避免不必要的错误和损失。

  《21世纪》:假如现在一个智能体产品发布前,务必要遵循三条安全原则,您会选什么?

  张立波:首先是伦理审查和安全审查。智能体和以前的App和大语言模型都不一样,它真正能够取代我们和现实世界发生交互。既需要确保它用于合法目的,也需要确保手段的合法合理。所以我认为做智能体的企业,内部要有一个前置的伦理风险审查和测评机制。

  第贰个是透明度和可中断性。整个执行过程的信息要清晰,这不仅是为了让运作更透明,也是为了给用户能随时中断的能力。

  第叁个,还是最小必要原则。未来可能会根据任务来设计权限,类似一个任务包的概念,只给智能体完成这个任务所期望的最小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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