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袁思杰实习生张泊洋香港报道
近期美以伊冲突局势反复,国际油价随之剧烈振荡。4月17日,伊朗宣布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国际油价应声跌逾10%。然而仅不到24小时,伊朗又以美军未解除海上封锁为由恢复管控,局势再度反转。
4月20日开盘,WTI原油期货跌超2%至86.2美元/桶,布伦特原油期货跌1.0%至94.55美元/桶;而国际能源署(IEA)此前已将2026年全球石油需求预测由增长73万桶/日逆转为萎缩8万桶/日,并警告二季度需求恐现疫情以来最大季度降幅。
剧烈波动背后,市场关注焦点已不止于价格涨跌,更在于能源运输是否顺畅、全球供应链能否维持稳定。联合国贸发会议此前警示,霍尔木兹海峡运输受阻,冲击正从能源市场向航运、化肥、食品等更广泛领域传导。
淡水泉(香港)总裁、首席经济学家陶冬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指出,中东危机的核心风险其实其实不只是油价上行,而是供应链受限及其引发的连锁反应。值得警惕的是,能源受阻正在演变为潜在的供应链危机,并可能进一步推升全球通胀,冲击农业、化工及制造业等关键环节。
“我更担忧的是供应链危机。”陶冬举例称,阿曼等地铝厂停产,重启成本相当于新建工厂的三分之二,且耗时以年计;若化肥运输受阻,南亚和非洲今年出现粮食短缺的存在性极高。他认为,市场对这些连锁反应的定价“远远不足”。
陶冬认为,相较部分亚洲和欧洲经济体,中国凭借更为多元的能源结构、较强的储蓄能力和更完整的产业体系,整体韧性相对更强。
他判断,在油价扰动和通胀预期再起的环境下,美联储年内降息概率“几乎为零”。同时,市场正定价30%-40%的加息可能,一旦形成共识,美债抛售将引发连锁反应。
至于黄金,陶冬依旧坚持其长期配置价值,认为在全球财政扩张与货币信用承压的大环境下,黄金仍是对冲货币贬值风险的重要工具。
市场对供应链危机定价不足
《21世纪》:油价近期的波动剧烈。你对中东局势有哪些最新研判?油价等大宗商品价格的波动是否会持续?
陶冬:油价的确是全球经济、通货膨胀和商品市场供应的重大不确定性来源,也给金融市场造成了不小的焦虑。但在我看来,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的最重要问题不在于油价,而在于供应数量——到底有多少油轮能够顺畅驶出,从而维持全球供应。
自2月28日冲突爆发以来,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轮数量已降至正常水平的十分之一以下,甚至更少。最后一艘在战前进入海峡的油轮也已离开。尽管仍有少量油轮进入,但运输成本和保险费用大幅攀升,造成供应严重受阻。这对全球尤其是亚洲地区的原油和欧洲地区的 天然气 供应造成了本质冲击。
我们已经看到很多国家出现了能源危机。例如,泰国政府已限制建筑物内使用空调。但这只是短时间影响,时间越久问题越严重: 天然气 对发电极为重要,氦气等其它能源原材料同样不可或缺。
我更担忧的是随之而来的供应链危机。石油出口受阻,化工产品的中间产品自然会出问题,而化工产品几乎渗透到现代社会所有的生产和生活环节。以化肥为例,若4月份仍不能正常施肥,一年的粮食收成将受到要挟。南亚次大陆和非洲地区今年出现粮食短缺的存在性特别高。
我认为,当前市场对这场供应链危机的领会仍不足。
《21世纪》:在此环境下,你如何看待中国在能源安全方面的韧性?
陶冬:我国的确是能源消费大国,但其能源结构已经变得相当多样化。从进口来源看,除了霍尔木兹海峡,(中国)还有俄罗斯、非洲等多个渠道。从发电结构看,煤电仍占相当比重,另外还有核能、 风能 、光能、水能等多种方式。因此,相比其它国家,中国在能源供应上受到的冲击会相对较小。
我们也看到东南亚的一些订单开始转移到中国,这对我国的出口是有益的。
但另一方面,中国仍然是能源进口大国、石油进口大国,霍尔木兹海峡输出的原油(包含伊朗石油)对我国仍有影响。所幸的是,中国拥有比较大的石油储蓄量,这构成了一个比较有效的缓冲垫。
中东冲突削弱石油美元体系
《21世纪》:中东冲突会否削弱石油美元体系?
陶冬:我认为美元的地位肯定是弱化的,短时间的加强是由于战争所造成的条件反射。中东那些富人们连黄金都不要,都在抛售,他们只要现金,只要美元,这就使得美元在短时间的切实需求非常大,但这其实其实不代表战后也会是同样的情景。
对于美国的信任,尤其是对其保护能力的信任,我认为会打一个问号。而这也会影响到对石油美元整体的信任水平。
不过,今天还没有一种全球货币可以完全取代美元。全球有大量的财富,这些财富务必以某种货币的形式存在,务必要有一个资产作为载体,而其中规模最大的就是美元资产。另外,全球最大的债市也在美国,这形成了一个闭环。
这个闭环要撼动的话,真的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做到的。
《21世纪》:你如何看待人民币国际化的潜力?
陶冬:我认为这次中东冲突对人民币国际化是一个巨大的推动。当前我们所说的人民币国际化,主要是指境外人民币、离岸人民币规模的扩大,使其成为海外贸易和资本流动的载体。
中东发生战事后,尤其是伊朗要求用人民币结算,这对人民币在石油交易中饰演的角色无疑是个利好。我相信会有更多国家选择用人民币结算,从而增加海外人民币的持有量。回顾历史,石油美元之所以能在20世纪70年代后成为全球资金流动的核心,正是因为海外持有大量美元,这些美元才能重新流回美国购买美元资产。人民币国际化是一个相对漫长的过程,很难一挥而就。
美联储年内降息可能性为零
《21世纪》:你认为美联储今年是否会降息?
陶冬:在出现美以伊冲突这样一场危机的情景下,我认为美国今年降息的存在性几乎为零。最新美国CPI数据在30天内跳升了一个百分点,超出了美联储可以容忍的范畴。更关键的是,美国的通胀预期再次形成,因为油价平均上上涨幅度度接近40%。
在正常情境下,美联储今年没有降息空间,明年是否有也未可知,甚至可能也木有。未来几个月,我们听到的更可能是加息的声音。
市场认为,美联储今年需要加息的存在性大约在30%到40%。但这仍是一个成功成功率事件,尚未成为大成功成功率事件。目前市场最可能发生的情景是美联储既不加息也不降息。
《21世纪》:一旦美联储政策出现转向,可能会对大类资产发生怎样的骨牌效应?
陶冬:骨牌效应会非常大。可以肯定的是,一旦加息成为市场共识性预期,美债市场将出现一次较大规模的抛售,进而可能引发股市等其它资产的变化。
尴尬之处在于,在正常的周期中,股市往往在加息周期中短暂下跌后反而会上涨,因为市场认为政策调整后经济可能触底。但这一次是非正常周期,经济可能同时面临通货膨胀和下行压力,因此美国股市的 势头路径也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
黄金“只会买贵不会买错”
《21世纪》:你曾用“只会买贵不会买错”来概括黄金的长期逻辑。如果以十年为标准,黄金在投资组合中应该饰演什么角色?
陶冬:长远来看,黄金有可能买贵,但不会买错。我个人仍然会配置黄金。
不过需要解释一下近期黄金为何下跌较多——中东国家需要从储蓄中出售一部分资产,以支持日常财政开支、社会福利,和后续的条件设施建设和战后重建。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因此短时间黄金受压恐怕不是一两天的事情,大家要有心理准备。
但另一方面,部分国家政府依靠财政支出来维持就业和增长,造成财政窟窿越来越大,这是绝对不可持续的。美国国债已经出现了流动性危机,只是伊朗危机暂时遮掩了这一点。从美债发行情况看,这段时间其实其实不乐观。最终的买单人只能是各国央行。
因此,海外央行们“失德”造成货币贬值,可能在未来20年甚至30年持续下去。而黄金,正是对冲央行行为造成货币贬值的最佳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