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药的资本市场造富神话很多见,一味老牌中药、一剂绝密丹方就足够撑起百亿身家,称为一座金山也不为过。
但中药企的命运之间亦有参差,也不是哪个都能步步踩中时代的鼓点。
发端于山西的 广誉远 (600771),被称为中国现存历史最久中药老字号,坐拥国家保密配方龟龄集和定坤丹两座“金山”,却迟迟难以变现:市值始终在百亿附近徘徊,2023年才艰难实现结束亏损实现盈利。
进入2024年, 广誉远 收到监管函后开始自查,信披违规、会计过失、“寅吃卯粮”等诸多问题浮出水面,一大堆问题直指公司前实控人——陕西商人郭家学和其控股的西安东盛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西安东盛)。
易主后的 广誉远 随即向西安东盛要求赔偿,涉案的钱财暂定合计约9.34亿元人民币,但直到最后一刻,两者仍未就业绩补偿达成一致意见,更没能在6月19日前收到补偿款。这也意味着,法律追偿不可避免, 广誉远 即将与昔日控股股东西安东盛法庭相见。
“白衣骑士”的陨落
西安东盛曾经是 广誉远 的“白衣骑士”。
其实,尽管拥有龟龄集和定坤丹两大国家级保密配方品种,但 广誉远 的发展其实不算一帆风顺,甚至在20世纪90年代末期,已经没落成一个濒临破产的小中药厂。
而彼时的东盛系正在资本界风光正盛,据经济观察报此前采访,1987年从安康师范学院工作辞职“下海”的郭家学,在那个年代当过猪倌、种过草药、干过IT、卖过医疗器械,后以东盛系资本为核心,走上医药行业整合的道路。
在世纪之交前后,这位陕西商人以几乎一年并购一家企业的速度扩张着自己的资本疆土,为实现缔造中国首个民营500强梦想,接连投资了江苏启东盖天力、青海制药、 丽珠集团 、潜江制药和 云南白药 ,被称为“资本狂人”。
广誉远 就在此阶段被收入麾下,2003年,西安东盛以0元收购当时已经资不抵债的山西 广誉远 国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山西 广誉远 )。在随后进行的重组中, 晋中市 国资委以土地入股,占5%股权,西安东盛则获得山西 广誉远 95%股权。
但与许多故事类似,依赖夸张财技大举收购、扩张堪比走钢丝,一时失手牵起的钱财链连锁反应,造成东盛系用18年的时间建立起的医药产业帝国一朝瓦解。
据此前媒体透露,2004年在一众巨头手中高价夺下 云南白药 后,东盛系又身陷为担保国企倒闭承担连带责任债务危机,遭遇了资金链断裂,“世界500强”梦碎的同时,从2006年起,郭家学和西安东盛启动了“卖卖卖”:12.64亿出售白加黑,1.7亿出售 丽珠集团 股份,7.5亿抛售 云南白药 股份……直到2012年底,西安东盛终于还清了38亿的贷款与8个亿的担保与利息。
不得不说,郭家学在医药领域的眼光,的确精准、独特。然而,很遗憾,这些资产并没有陪伴西安东盛直到今天。
历经大起大落伍,郭家学唯独留下了东盛科技这个上市公司,也是今日 广誉远 的前身。其曾对外表示,自己已经放下了500强企业的执念,“今后啥事都不干,一门心思做 广誉远 ,复兴 广誉远 ,复兴中国中医药文化,让 广誉远 走向未来五百年,甚至更远”。
高增难掩财务泡沫
东盛系执掌 广誉远 近20年间,对这位老字号复兴做了很多贡献,带其走入正轨,打出市场名头,但仍难掩潜藏的财务泡沫。
2016年2月, 广誉远 以发行股份的形式购买西安东盛、鼎盛金禾、磐鑫投资合计持有的山西 广誉远 40%的股权。由万隆(上海)资产评估有限公司评估,山西 广誉远 股东全部权益价值为32.34亿元人民币,评估增值率高达8242.15%,上述交易作价12.92亿元人民币。
如此高溢价自然需要业绩承诺打底,西安东盛承诺山西 广誉远 2016年—2018年扣非后归母净收入分别很多于1.33亿元、2.35亿元、4.33亿元人民币。若未完成承诺,则由西安东盛承担相应的业绩补偿。
而2014年和2015年,山西 广誉远 扣非归母净利分别为480万元、1261万元人民币,和上述对赌协议中的业绩目标压根不在同一量级。
出乎意料的是,签署业绩承诺协议后的三年, 广誉远 业绩大幅增长。 广誉远 曾在2018年年报中表示,2016年、2017年,山西 广誉远 累计完成承诺利润的99.01%;2018年,山西 广誉远 完成承诺利润的96.74%。
但隐患也在此埋下,2016年到2018年 广誉远 的收入和利润规模迅猛增长,但经营性资金流情况非常糟糕。三年里经营性资金流累计净流出6.94亿元人民币,与净收入严重背离,同期,应收账款从3.97亿元猛增到9.49亿元人民币,增幅远超营业收入增速。
大量应收账款未能及时回收叠加销售费用畸高,造成2018年业绩承诺期一过,公司业绩随之变脸。Wind数据显示,2019—2022年, 广誉远 营业收入分别为12.03亿元、10.88亿元、10.93亿元、11.31亿元人民币,净收入分别为5935.89万元、1177.68万元、-5666.18万元、-2.50亿元人民币。
畸形的财务数据也引发了来自监管的高度关注,2019年-2022年间,公司屡次收到年报、半年报信息披露监管工作函、问询函。另外,西安东盛似乎仍有麻烦,彼时股权质押率常年居高不下。
终于在2021年6月,不知是出于被动或是主动,西安东盛还是选择了脱手 广誉远 :以股抵债方式偿还晋 创投 资的债务,权益变动完成后,晋 创投 资将持有14.53%股份,西安东盛持股比例则降至3.34%, 广誉远 实控人由此更改为山西国资委(晋 创投 资实控人)。
但这些遗留问题当下仍深刻影响着 广誉远 :自山西国资委入主后, 广誉远 始终在应对应收账款问题,2023年还专门开展“老账清收”专项行动。直到今天, 广誉远 清账行动仍在进行中。
在收回款、清库存的“刮骨疗毒”式治疗下, 广誉远 正艰难走出低谷,2023年实现营业收入12.84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13.56%,归母净收入9007.86万元人民币,同比扭亏,近三年经营活动资金流净额为8136.89万元、2.53亿元、2.15亿元人民币,应收账款余额较期初降低3.62亿元人民币,下降34.23%。
易主山西国资委后
2023年底, 广誉远 披露:因公司涉嫌信息披露非法,中国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决定对公司立案。
随着调查深入,东盛系数年前玩的财务花招才逐渐浮出水面:
公司自查发现,2016年至2022年度期间营业收入、销售费用存在跨期确认情形,造成2016年至2022年度存在会计过失。
据中国商报统计,2016年至2020年, 广誉远 主要通过提前确认销售收入、不妥处理销售费用的形式,虚增营业收入与净收入。5年间, 广誉远 合计虚增营业收入5.63亿元、虚减销售费用2.27亿元人民币,并合计虚增利润6.74亿元人民币。2021年至2023年上半年, 广誉远 又虚减营业收入约合计4.05亿元、虚增销售费用约1.79亿元人民币,虚减利润4.69亿元人民币。
经查明, 广誉远 2016年至2021年年报“买断式销售”模式披露不真实,在子公司山西 广誉远 与部分下游商业公司存在“产品发生滞销及近效期,可无条件退货”约定的情景下,向部分下游商业公司实施压货,滥用“出库即确认收入”会计政策,提前确认销售收入。同时,对销售费用处理不正确,部分销售费用存在归属期间不准确或会计处理不符合企业会计准则规定的情形。
对于业绩调增、调减, 广誉远 董秘唐云回复《每日经济新闻》记者:我们所有的业务背景是真实的,一开始调减可能存在收不回来的危险,但后来整体调增就是又收回来了,首先风险是可控的、减少的,对净资产也木有太大影响。
目前, 广誉远 已启动对前任大股东西安东盛进行追究责任,因此次会计过失更正造成山西 广誉远 未能完成此前业绩承诺,西安东盛需对上市公司进行补偿,涉案金额暂定合计约9.34亿元人民币。
据天眼查显示,西安东盛已成为限高对象,被执行总金额1519.97万元人民币,涉及司法案件327件,其中15.6%的涉案案由为证券虚假陈述责任纠纷。
图片来源:天眼查
广誉远 亦表示,与西安东盛就补偿金额未达成一致,西安东盛短时间不具备一次性现金偿付能力,偿付方案暂未形成。6月20日, 广誉远 公告已对西安东盛提起诉讼, 陕西省 西安市 中级人民法院已登记立案,尚未开庭审理。
唐云表示,西安东盛方对追偿其实挺配合的,之因此选择走法律渠道,是因为如果对方不能规按时间内一次性现金支付,后续就牵扯到一些质押的股权、债券能否收回,固定资产如何作价等,需要第叁方公司评估,法律途径是一种具备权威的渠道,后续假如不能执行,我们相应的保全措施都会进行。“未来收回来了,对上市公司来说就是一个额外收益,收不回来目前来说也构不成什么损失。”
对于后续可能面对的中小股东索赔问题,唐云表示,公司属于虚增利润后又在虚减,专业上来判断是诱多和诱空同时存在的一种类型,赔偿认定复杂,另外还要剔除掉一些系统性的因素和非系统性因素,我们尊重法院的结果,初步判断不会给公司造成太大影响。
在唐云来看,"不管说前面的过失更正、行政处理还是起诉,对我们公司未来经营只有好处没有任何坏处,因为通过这事我们也是在总结在反思,围绕着把这些梳理明白,现在就是一个阶段性的结果,也算是比较轻装了。"
唐云进一步表示,后续,公司会思考怎么迅速的去发展业务,提升经营质量,“国资的规范性要求特别高,有些动作可能没有迎合市场,可是各项的工作都在稳步推进。”
可以预见的是,随着对其历史问题的出清, 广誉远 有望加速走出前大股东遗留问题“阴霾”。而西安东盛这次需要一口气拿出近10亿元人民币,情况其实不乐观,其还能否转危为安?记者联系西安东盛电话,对方表示对此不太了解,也无法提供其它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