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范生】对话违约公费师范生，现实与梦想如何共存？

　　师范生公费教育政策是在2018年由师范生免费教育政策调整而来。

　　2020年4月，广东在《关于公费定向培养粤东粤西粤北地区中小学教师的实施办法》中明确规定，公费定向培养对象在培养院校基本修业期内免去学费、住宿费、军训服装费、教材资料费和实习实践费和发放生活补助费等。公费师范生在结业后需要根据协议规定，履行到定向范围学校（含村小、教学点）任教很多于6年的义务。

　　近几年， 广东省 内多地通报公费师范生违约情况，“考上公费师范生后我选择违约”“多名公费生违约被官方通报”等相关话题引发了广泛讨论，尽管 广东省 针对此类违约行为处以赔偿违约金、公开通报并将违约记入人事档案和社会信用体系的处罚，仍有很多人在严厉处罚下选择违约。

　　多个采访对象的讲述指向了以下现实困境：低收入难以维系生活、基层教育负担过重、个别环境局限影响婚恋……

　　南都、N视频记者近日访谈了多名公费师范生，其中不乏考虑违约后重新选择赛道再动身。

　　Melody：“能回抵家乡任教是幸运，可是养不活自己是现实”

　　（ 广东省 属公费师范生，目前服务于粤西地区，月收入 3000-4000 元左右）

　　我的理想就是当老师。

　　当初报考的时候许多问题摆在眼前：一是自己的分数上不到心仪的学校；二是当时的经济大环境不好，亲戚们说许多人找不着工作或失业；三是说实话，家里经济状况不是非常好。

　　后来家人了解到有公费师范生这个选择，就和我商量了一下。想法很简单，就是这个选择一下就能解决我所有懊恼，就没有再考虑更多了。

　　实习期间我也去到过条件特别差的地方，当时就很受打击，是有退缩过的，后来和爸妈聊过害怕分配到很差的地方，爸妈开解我说，我定向是回到自己的故乡，分去条件特别差的学校概率比较小。如果离得近，吃住都在家里的话那更省钱。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我真的喜欢当老师，爸妈劝诫我，如果因为外部原因就放弃的话，当初就不应该走这条路。

　　幸运的是，我最后分配到的学校离我家的确不远，能经常回家，的确节省了很大一笔开支。所任教的学校氛围也比较好，领导、同事都对我很好，学生也是比较听话的。

　　能回抵家乡任教是幸运，可是养不活自己是现实，这个工资但凡我离家远一点都是支撑不了日常花销的。

　　这些年我们多少都会有关注“违约生”，和同学聊起来也听到很多怨言，其中工资低、待遇差是最普遍的吧。

　　对于那些工作了一段时期选择违约的人我实际上就是可以理解，大部分选择公费师范生这条路的人原本家庭就比较拮据，如果去到自己不了解的地方，经济、生活都不如意的话完全支扛不住。

　　可是不能否认，也的确存在一些就是想要“走捷径”的人，他们这种行为会让这条路将来的门槛越来越高，很难评价是好事还是坏事。

　　天天：“违约是正常现象，不必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批判违约的同学”

　　（ 广东省 属公费师范生，目前服务于粤东地区）

　　当时主要是通过亲戚朋友的介绍了解到公费师范生的政策，后面在相关公众号了解了更详细的信息。最后选择就读公费师范生的原因，一是家里人觉得未来就业有保障，强烈推荐；二是考量到自身成绩没法上985、211。有结合自身情况进行抉择，可是最主要还是受家人影响比较大。

　　我是2023年9月入职的，被分配到粤东山区的一所乡村小学，与之前的期待差距挺大的。这一年的工作可以用“身心俱疲”来形容，山区最大的问题就是交通，真的非常落伍，出行不方便，周围又木有完善的条件设施，生活也很不便。我所在的学校薪资待遇低，还不包食宿，工资只能基本满足温饱。工作上的压力也不小，这些压力又无法通过生活上的消遣来排解，有点陷入了死循环。再一个是当地的思想观念和新时代女性的思路不同，在这里很难遇到志同道合的另一半，婚恋问题也很难解决。

　　综合以上原因我肯定想过违约的，可是违约代价太大，记入诚信档案会影响后续考公考编，所以现下只能坚持，打算等服务期（6年）满后再做打算。

　　在我看来，违约是一个正常的现象。毕竟当时高考结业签订合约的时候才18岁，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积累，思想观念也会发生变化，而选择公费师范生就抹杀了一切可能性。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都有自己的向往和追求，所以也不必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批判违约的这些同学。而且，目前 广东省 属公费师范生的违约代价还是比较大的。

　　小胡：“我能够理解因为工资低而选择违约的人”

　　（ 广东省 属公费师范生，目前服务于汕尾）

　　我高考报考志愿时的第壹志愿其实不是教师，也不是公费师范生，因为学的是美术，还是想要从事设计行业，结业后去大城市闯荡，闯得差无所谓，闯得好当然好。

　　可是，后来我的高考成绩出来后，是不足以报考省内一本的大学，可以上一本的地方又离家很远。爸爸了解到省内一些二本师范学院有定向专业，就让我试一下，没想到就被录取了。

　　一开始录上了肯定高兴，可是就读的时候，对这个的确不是很喜欢，会有些抵触情绪。然后报到当天，看到大学环境之后，只有一个字形容：烂。

　　可是已经选择了，合同也签了，只能将就。

　　四年就读之后，我的思想也慢慢转变了。整个过程就是从有点后悔，到后悔，到慢慢的不后悔。一是整个大学我过得相对轻松；二是看到其它同学结业后为找活干懊恼，而我一结业就有工作，是很不错的；三是大学期间出去兼职的时候，对教师行业也培养出了兴趣；四是我定向回到我的故乡。

　　在校时我也咨询过我的师兄，他和我一样定向回到汕尾这边，他告知我刚出来工资6000多元，我一听觉得挺好的，心情就更好了。

　　结果前两个月，我结业了，我听讲我家乡某地的政府说没钱，学校给新老师的薪水只有1800元左右，老的老师2000多元，和我之前所了解的相去甚远。在市区内，假如你不妥班主任，加上其它的补助，到手也只有2800元人民币，因为没有了绩效。

　　心里落差真的很大，可是又不能反悔，家里没有这个条件。而且，我原本是教美术的，现在又要教其它科目，会耗费我更多的精力。为了生活，只能去做一些副业，目前还没考虑好能做哪些副业，先拍拍短视频，也是记录一下如今的心境吧。

　　对于公费师范生违约这件事，在刚开始进入大学的时候，我是觉得他们作为公费生违约是浪费了别人的一个名额，享受了优惠，即便不想当，也应当履行合同的义务，我感觉是一种不好的表现。

　　可是随着我出来工作之后，慢慢地想法有了一点转变。当然，因为个人不喜欢而违约这个因素是不好的。可是还有些很现实的原因，例如说薪资的原因，工资太低了，造成自己生活不下去而造成违约。还有其它原因，可能说是异地公费生，因为 广东省 不限制户口，会有外地生报名公费师范生，那我认为也是当初报名的时候没有好好去考虑。

　　在我看来，假如是因为工资问题而违约的话，我是可以明白的。工作以后我也有过违约的思路，可是考量到代价还是比较大的。6年服务期满之后，就快30岁了，也木有那种资本去跟年轻人竞争，可以说即便有这个心，也木有那个力吧，心有余而力不足。

　　李子：“过得好说罚得轻，过得不好说活该”

　　（ 广东省 属公费师范生，已违约）

　　透过社交媒体平台，记者找到了一名违约的公费师范生李子。

　　对于种种提问，她仅仅回复了一段话：

　　“违约之前我思考了很久，这些代价我能不能承受，可是得出的定论是即便难以承受，我也不想再接着干下去了。面对网上很多疑问，作为违约的人也很难去分辩什么。的确存在一些人是钻了公费师范生的漏洞，可是就我个人而言，假如不是难以继续下去的话，是不会轻易放弃的。现在就是做好自己吧，身边的人也还是理解我的多，我也不会过多透露信息，毕竟争议太大，过得好说罚得轻，过得不好说活该。”

　　随后，李子的朋友对记者说，有部分学生选择这一专业是迫不得已的。“当时定向研究生招聘和现在不一样，不是报名的时候选择，而是按复试后的综合成绩排名。复试结束已经五月中旬，去找活干和调剂已经太迟，所以即便是排到了定向，也只能选择就读。差了点运气，再加上就业后地方待遇真的不好，因此选择了违约。”

　　记者观察：

　　从以上受访者的讲述来看，公费师范生选择违约背后存在共性问题。例如，在偏远农村，教师的待遇其实不理想；一些偏远地区的农村学校工作环境恶劣，危房改造尚未完成；尽管有“教师工资很多于当地公务员”的准则性要求，但各地教师工资差距较大，一些地方仍存在拖欠教师工资的现象。这些问题无形中增加了公费师范生选择违约的存在性。

　　从事高考志愿咨询十年的潘老师在受访时表示，她接待过多名想要报考公费师范生的外地考生，可是这些考生对广东地区的状况缺乏深入了解。“广东是一个外来人口大省，有三分之一的高考生都不是广东户籍。在珠三角地区的光环下，他们真的了解粤东粤西粤北地区的发展情况么？对于一个远低于他们期望和认知的地方，他们真的愿意留下么？”她发出疑问。

　　记者致电 潮州市 潮安区教育管理局，有关人员表示，潮安区公费师范生违约的人数不多，今年仅有一名。由于是异地生，离家较远的原因选择违约。“其实很多学生是他签了协议之后，他对这个协议的领会还是不深刻的，可能还是抱有一些激动，或说他没有了解那么多，就非常意气地就辞职了，就来申请违约了。”

　　雷州市在职教师郑立表示，他赞成雷州市两名违约生“跑路”的表现。据他透露，雷州中学高中部的新老师工资到手仅有3000余元，另外学校晚修时间长，周六还需看班，加班时间却没有折算工资，甚至有部分承诺的奖金直到今天都未发放。“用人单位虚构事实，这种情景谁能受得了？难怪人家要跑路。除了谴责别人违约，也要追究用人单位不实现承诺的责任。”

　　另外，也有言论认为既然已经赔款，并作出对应责罚，这些违约生不应受到过多谴责。莫尧扎根粤北地区从事教育多年，他提出一个实际问题：不仅是公费师范生，边远地区的教师都面临着东挪西凑的问题，这不能成为违约合理化的理由。

　　“生活艰难的问题可以理解，可是从另一面看，这样的表现不仅耗费了国家珍贵的教育资源，也粉碎了边远地区孩子们的热切希望，绝不是缴纳违约金就能弥补的。”他痛心道。

　　 潮州市 潮安区教育管理局职员表示，想要减少甚至杜绝公费师范生违约的表现，应当在一开始就提醒考生理智报读、呼吁诚信践诺。“公费定向生要加强这种协议的学习，强化对公费定向生的管理条例的学习，更深刻地认识到这里面的责任和义务，不要轻易地采用违约这种方式。”

　　另外，有从业人员表示，责罚违约者的行径也因针对不同情况有所区分。“好比一些还没开始履约就跑路的学生，是不是应当加大责罚力度？以杜绝投机行为的出现。”潘老师表示。

　　“追究那些‘画饼’的表现，将承诺的福利待遇明确写进合同当中，”郑立直言，“也要给这些外地来任职的老师提供社交活动选择，一到周末本地老师都回家了，他们外地来的只能在宿舍大眼瞪小眼，周围他们一概不了解，哪里待得住。”

　　莫尧则认为，在报考环节限制考生的户籍所在地和报考地点能极大地改善违约现象。

　　“粤东粤西粤北地区的确很难吸引外来人员过来定居、工作，可是对于本地人而言，在本地有一份有编制的工作是一个很动心的决策，且在本地没有陌生感，生活作息了解，语言也了解，不用离家太远，可以陪伴家人。对于当地而言，留用率大幅提高，切切实实补充到当地的教育队伍，真正造福本地百姓。”

　　有相关从业者补充到，高分考生聚焦在珠三角地区，若不限制定向招生精湛的考生户口，很容易造成发达地区考生利用高分优势考入定向专业后选择违约的现象，看似公平的报考政策，实质上加剧了不公平。“有的人会觉得这也是提高了人才的素质，可是对于当地而言，只要人才没留下，那提高人才素质就是一句空话。与其想着如何吸引外部的人才，不如先做好当地的人才培养，给他们提供优惠政策。”莫尧说道。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 Melody、天天、小胡、李子、郑立、莫尧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