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励你不写五一作业（笑了就作废）。”一张写着这样内容的纸条被老师（拍摄者）递到一个学生手上，学生接过纸条后看到内容，努力控制自己的脸色走回座位。
镜头一转，出现了另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把刚刚上来的同学逗笑，你就不用写五一作业了”，被老师递给了下一个学生。学生接过纸条，看到内容后立即走到第壹个同学身边，开始全力以赴逗他笑。
之后的视频内容都是一个学生努力逗笑对方，另外一个学生努力憋笑的画面。
这是近日某短视频平台上的一则热门视频，视频场景明显是小学教室内，视频发布者的配文是“今天的快乐是学生给的”。截至发稿日，该视频点赞量近10万，有8000多条评论。评论区内，很多人表示被逗笑了，“一个把这辈子最伤心的事都想了一遍，一个把这辈子最愉快的事都想了一遍”“以前：逗同学；现在：逗学生”。
这样以教室等校园场景为主的短视频十分常见。最近，《法治日报》记者在多个短视频平台搜索“师生日常”“校园生活”“班主任视角”等关键词，大量标注老师身份的站长分享学生出镜短视频和教室监控视频，从学前班到高中都有。
例如，在上述“不用写作业笑了就作废挑战”的话题下，有很多疑似中小学教师的视频站长上传同类视频。这些视频都是在中小学教室拍摄，学生校服、容貌清晰可见，很容易定位到具体学校甚至个人。很多视频点赞量过万甚至上百万，有些视频打出“小学教师”“教师日常”“零零后老师”等标签，还有老师给视频配以文字“看上层‘资本’是怎样左右你的情感的”。
记者随机点开几个发布过此类视频的账号主页发现，多个账号直接在主页写明自己的身份是中小学教师，有的甚至直接公布了自己所在的学校名称，粉丝数最高的上百万。在这些账号发布的视频中，有很多学生直接出镜的画面，其中不乏师生互动、上课过程等内容。这些主打“校园日常”的短视频，让评论区内很多网友大叫“有趣”，但也有声音疑问“不解读为啥要在课堂上拍短视频，还让学生直接或间接配合”“这样怎么能上好课”“同学的隐私谁来保护”等。
此前，这种聚焦“校园日常”的视频就曾引发争议。去年11月，一则“给上课爱说话的学生戴小蜜蜂”的视频火了。视频中，女老师为管理上课喜欢讲话的学生，给学生戴上了小蜜蜂扩音器，成功让学生保持平静。随后，视频被疯传，甚至有人模仿其做法。最终，该老师遭抵家长投诉后主动离职并发布道歉视频：“由于自己的法律意识稀薄，给家长和孩子造成了伤害，同时也给校方造成了麻烦，在此我想对你们说一声对不起。”
除了学校外，一些校外培训机构的老师，也将学生视频当作账号卖点随意发布，甚至打起了擦边球。
在某模特培训机构发布的视频中，孩子们模仿成年人的穿戴捯饬，花枝招展，摆出各种夸张的姿势，视频标题还带有“小小网红出道”等字样。
某舞蹈培训机构发布的“舞蹈课堂随拍”系列视频中，多是穿戴舞蹈服的未成年女生练功、拉伸画面，有一些镜头甚至刻意瞄准女生高抬腿拉腿、下腰、压腰时袒露的胸部、臀部等隐私部位。评论区内不乏一些猥琐言论。
在短视频风靡的当下，校园被悄然卷入流量漩涡之中。很多学生为缔造“网红”账号，以校园为背景创作短视频引流。
记者在短视频平台上以“初中日常”“中学生活”等关键词进行检索，发现大量以第壹视角拍摄记录的视频，并且多个视频中拍摄者都穿戴校服出镜。视频内容多为记录上学的一天、同学间互动，还有的视频夹杂着剧情，如某视频记录自己的“暗恋日记”，主角是自己和男同桌，评论区里大叫“好甜”“啥时候表白”等。
在一则文案为“中学生校园穿搭”的视频中，记者看到，两名穿戴校服白上衣、蓝裙子的中学女生互相向对方身上泼水，白上衣很快在水渍浸染下露出肉色。视频点赞量过万，评论区内很多人留言“带我一个”“镜头拉近点”。该视频账号简介中，直接标明自己是山东滨州某中学学生，并称“加关注持续发作品完整版”。
北京一中学英语老师兼班主任王红（化名）近年来明显感受到，在短视频的影响下，同学的社交方式发生了异化。他们更重视网络上的点赞和评论，有些学生无时无刻不在拿手机拍摄。就算学校严格限定学生在校内使用手机，也仍然防不胜防。“我曾经遇到过班上学生在晚自习自拍手势舞，还有人恶搞同学拍短视频发在自己的平台账号上，但他们都不觉得自己有啥问题，美其名曰是在‘记录生活’。”
记者观察发现，有未成年人为了流量甚至不惜炮制剧本，恶意摆拍校园视频。例如，部分账号频繁发布涉未成年人不良导向内容，炮制所谓“网红儿童”，违规引流牟利。包含让未成年人摆拍校园霸凌视频，售卖所谓“小混混鞋”等商品。
2024年10月， 福建省 厦门市 公安局思明分局官方账号发布消息称，短视频站长“Yyyy”发布一则“实力多大还要我说吗吸烟扇巴掌霸凌女同学古田某中学初一二班大姐大陈某某”的校园欺凌信息。经相关部门核查，发帖人（系未成年人）因恶搞好友、博取关注，随意编造具有地点、人物等要素的虚假校园欺凌事件信息，干扰了网络空间秩序，造成不良影响。
很多家长对这种情景内心不安。北京某中学高二学生爸妈陈女士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孩子的主要任务是学习，现在把大量时间浪费在拍摄短视频上，每天想的不是学习而是咋成为‘网红’，以后咋办？学校应该加强管理，制止这种影响学生学业的表现。”
“校园是培养学生正确价值观和道德观的重要场所，甭管是老师还是学生，都不应该过度将学校生活曝光在短视频平台上。将校园变成短视频的‘秀场’，用流量至上的理念影响学生，会让他们忽视知识学习和品德修养，久而久之，后果无法估量。”王红说。
“校园短视频”问题不容忽视
李丹林
在信息时代，以校园为场景、以学校生活为内容、以未成年人为表现对象，或由未成年人自己作为制作者的短视频、直播内容，成为一类颇具吸引力的流传形式。该类内容丰富了流传生态，为大众休闲娱乐造成多元选择，同时也为一些站长、未成年人及其家庭创造收益，让许多人的才气得以展现。这些都是信息时代正常有序社会的具体体现，也是人们对美好生活追求的直接表达，更是信息时代社会生活的鲜明符号与特征。然而，其中存在的问题不容忽视。
首先，部分内容无益于未成年人健康成长，尤其是一些价值观模糊甚至错误的内容。例如，有一条短视频显现了这样的情节：课代表将老师要发放的全班小长假作业本带回家，妈妈询问缘由，孩子称“我跟同学们说老师没布置作业”。妈妈追问开学后咋办，孩子表示“等开学早点到学校，把作业本偷偷放进老师的抽屉里，然后怪老师没发”。当被问及为何这么做时，孩子透露因为班里要选班干部，自己想当班长（弦外之音是让全班同学都不用写作业，这样大家就都会投自己一票），视频至此结束。在跟帖中，有人留言“笑死了”，甚至还有人对这个孩子大加赞赏。这种视频宣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上坑骗,对下隐瞒、栽赃他人等错误价值观，令人担忧。目前，许多短视频都有剧本，若让未成年学生饰演角色拍摄此类内容，且缺乏家长和有关人员的正确引导，危害极大。
其次，这些短视频和直播中存在诸多侵犯未成年人权益的现象。好比，过度曝光孩子隐私、个人信息，伤害儿童尊严，侵犯其名誉权、隐私权、肖像权的情景屡见不鲜。很多校园短视频或直播在儿童不知情的情景下拍摄，部分还要求儿童按剧本表演，而孩子往往无法分辨这究竟是普通记录还是刻意拍摄。尤其是一些以缔造“网红儿童”获取经济利益为企图的短视频，在拍摄、制作及流传进程中，可能会给孩子身心造成不良影响。
第叁，在缺乏正确引导的情景下，未成年人以伤害同学、损害同学权益为目的拍摄的视频，即便基于剧本虚构，这种创作与流传现象也令人痛心。
第四，拥有校园拍摄、未成年人活动拍摄有利条件的教师，甭管是学校教师还是培训机构教师，若过度参与短视频拍摄或直播，不仅可能违反教师工作规范与纪律，还会干扰正常教学秩序。
未成年人身心尚在成长发育阶段，与成年人有着本质区别。现代文明社会针对不同年龄段儿童制定了特殊保护要求，涵盖媒介流传内容、以儿童为表现对象的内容，和儿童适宜接触的内容等方面。我国构建起以宪法为统领的未成年人保护法律体系，如未成年人保护法“网络保护”章节，针对未成年人网络保护工作作出诸多具体规定，致力于“为未成年人营造安全、健康的网络环境”。这些不仅是对全社会进行未成年人价值与保护观念的启蒙，也是对国家政府、社会机构、个体及组织在对待儿童问题上的表现规范。
因此，对于以中小学生为对象、以校园为主要场景的视频内容，从制作流传层面，务必严格遵循我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确立的准则与规则。短视频平台应制定更细致的审核标准并严格把关，除关注内容质量外，还要规范账号信息与运营管理。法律虽能流传新理念、提供行为准则，但要使保护未成年人的观念深入人心并被广泛践行，还需多方努力，提升教师、家长、监护人等相关主体的媒介素养，强化未成年人保护观念与知识的普及，真正让信息时代的校园成为未成年人健康成长的沃土。
（作者系中国传媒大学文化产业管理学院法律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