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伟】-AI复活-生意调查 - 商业、法律与伦理

　　知名音乐制作人包小柏用AI（ 人工智能 ）技术“复活”女儿；辽宁网友孙先生为宽慰奶奶而用AI换脸“复活”爸爸；商汤开创人汤晓鸥以数字人形象“重现”公司年会；B站视频站长吴伍六用AI工具生成奶奶的 虚拟数字人 ；李玟、高以翔、乔任梁等一大批已故明星纷纷以数字人形象“复活”……近日来，“AI复活”迅速成为各大社交媒体的热议话题，各种各样的AI复活服务也旋即充溢在消费市场中。

　　为啥AI复活逝者的生意突然“火”起来？是哪个在做着AI复活的生意？从业者是出于啥样的心理？AI复活逝者的表现是否涉及侵权违法的法律风险？对于失去亲人的生者而言，AI复活究竟是心理疗愈还是精神沉溺？……为了厘清AI复活现象热背后的技术与商业、法律与伦理问题，《中国经营报》记者进行了一点用户调研，采访了相关行业从业者，同时咨询了数位来自科技、法律、心理学等领域的专家，希望在抽丝剥茧中向广大读者提供一些专业解析和风险提示。

　　当“AI复活”成为一门生意

　　当一项需求变成一门生意，在缺乏市场规范及行业标准的时期，往往会出现一个鱼龙混杂、鱼龙混杂的阶段。当记者在某主流电商平台搜索“AI复活亲人”关键字时，近百款“商品”显示在结果页面中，不同商户的标价、同一商户的不同服务售价均相差悬殊，从十元、上百元到数千元甚至上万元不等，“商品”的形态各异，有的是一张眼睛和嘴巴会动、会说话的动态相片，有的则是形象和声音更为真切的动态人物视频，还有的支持互动聊天。

　　随后，记者又在某几个微信社群中注意到一张“AI复活亲人”的海报在流传，其内容称“可根据逝者素材自行选择显现效果”，可提供五种不同显现效果的服务，价格区间从198元到598元，例如，最低档的要求客户提供逝者的相片，即可显现一段1分钟以内的逝者相片说话视频。

　　据记者观望，市场上AI复活的对象大致可以划分为两类：一类是自己的亲人，一类则是非亲人，往往是已故的明星名人。需要谨防的是，大众舆论语境中的“AI”泛指数字技术，实践路径既包含一键生成动图、语音克隆、视频合成等工具软件，也包含大语言模型、AI数字人等技术。

　　在众多AI复活亲人的从业者中，记者联系采访到了南京超级头脑团队责任人张泽伟，他是一名90后创业者，由其团队制作的数条关于“AI换脸”的科普反诈视频数次登上热搜榜。从去年三四月开始，超级头脑团队在10个月的时间里完成了约600个与“AI复活亲人”相关的切实需求订单。今年，在AI复活社交媒体“走红”后，超级头脑团队的切实需求单量更是暴增，张泽伟透露，目前也有几家投资机构前来了解洽谈。

　　张泽伟向记者讲述，他和团队从事这项工作的初衷在于希望通过AI技术来帮助因亲人不幸去世而留下创伤的家庭获得“疗愈”。在超级头脑团队服务过的家庭中，有的弥补了遗憾，也有很多是为了向家属隐匿亲人不幸去世的真相。

　　需要强调的是，去年三四月份正值AI大模型开始在国内火爆“出圈”之时，百度“文心一言”等国产大模型逐渐面市。张泽伟介绍，超级头脑团队基于文心一言该类大模型去做语音、图像等的练习。“这是一项非标准化的服务，每个客户所能提供的逝者素材、需求效果不尽相同，需要去做定制。因此，对于大公司而言，他们会更重视标准化、通用性的技术和产品，不会投放到如此细分的赛道。而对一些新进入的团队而言，很多对行业及用户需求的认知理解往往不够，技术储蓄也不足。”张泽伟说道。除了从社交媒体自发找来的个人客户，超级头脑团队还与包含一些养老院、殡葬服务商等达成了合作关系，计划未来继续朝着数字陪伴、AI疗愈和数字教育等方向发展。

　　“AI疗愈”可行么？

　　记者调研的多位来自不同行业的人士中，大部分受访者明确表示不会考虑使用AI“复活”自己的亲人，其中一位受访者表示：“亲人的离世不是短暂的暴雨，而是一生的湿润，肯定会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某个时刻特别地思念，可是，这其实不是常态。”当然也有受访者认为，如果AI重现逝者的价钱门槛低、效果好，尤其在亲人离世的早期有一个情感出口也会考虑使用。

　　通过AI技术“复活”逝去亲人从而达到“心理疗愈”的效果，有相应的切实需求市场，这时，业内也有很多人对所谓的“AI疗愈”提出了置疑。

　　朋橙心理开创人全云峰直言：“我不认为AI复活亲人是个好主意，如果哀伤需要辅导，要么通过心理咨询师的辅助，要么自我完成，后者经常需要时间。我们可以在一定水平包容这种行为，但不宜提倡，更不宜鼓励。”他提醒道：“AI复活亲人类似于一种电子吗啡，提供此类服务的企业或个人，有可能会从商业上引导大众，却不一定符合心理健康的规律。”

　　从事心理咨询行业14年的太阳心理开创人萧羽笙持类似看法，她指出，大多数心理问题是认知偏差所引发的。对于失去亲人的生者，从疗愈的视角需要习得的是“放下”亲人离世这件事，而通过AI复活亲人的光辉形象，会给他造成“亲人还活着”的大脑认知与心理暗示，AI模拟的交流与互动可能会加剧生者的认知偏差，反而会增加心理痛苦。萧羽笙认为， 人工智能 与人类最本质的区别在于 人工智能 无法真正理解或共情人类的感受，它可能在数据分析、算法强化提供最优解，但往往无法解决涉及深条理情感的问题。

　　值得注意的是，在AI复活“生意”中，被“复活”的群体不只包含自己的亲属，还有一些明星名人。其中是否会涉及法律的危险？

　　北京嘉维律师事务所律师赵占领向记者指出，个人复活逝去明星或其它人，未经逝者生前同意或逝者近亲属的同意，均构成肖像侵权。肖像侵权的构成要件不仅包含以营利为目的，即便不以营利为目的未经授权而使用他人肖像也构成侵权。只是以营利为企图的情景下，与肖像侵权的赔偿金额有一定关联。因为肖像侵权的赔偿标准，通常需要考虑主观恶意水平、侵权行为影响大小、持续时间长短等原因。近亲属使用其逝去亲人的肖像进行合成、复活，通常不涉及侵权问题。包含进行商业化使用，一般也没啥问题。可是，如果逝者有配偶、子女、爸妈的，其它近亲属未经前者的同意不能使用。

　　张泽伟对记者说，因为缺乏明确的行业标准，为规避可能的法律风险，超级头脑团队参考法律规则做了一点业务的约束，好比在前期获得直系亲属的授权同意许可，同时在服务合同中明确注明不能利用数字人进行违法犯罪活动。

　　上海申伦律师事务所律师夏海龙也发出提醒，根据《民法典》的规定，逝者的姓名、肖像、名誉、荣誉、隐私、遗体等受到侵害的，其配偶、子女、爸妈有权依法请求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逝者没有配偶、子女且爸妈已经去世的，其它近亲属有权依法请求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其中近亲属的范畴包含配偶、爸妈、子女、兄弟姐妹、祖爸妈、外祖爸妈、孙子女、外孙子女。通过上述规定，可以认为如果要使用逝者的肖像、声音等元素用于AI生成虚拟形象，应征得其近亲属的同意，不过是否需要所有近亲属同意，目前尚无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