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AI浪潮下大学之变 - 文科瘦身人工智能扩招，交叉融合成共识

　　"文科招生比例要降到20%"，复旦大学校长金力的一句话，让舆论场鸡飞狗跳。

　　“自由而无用”的复旦民间校训尤在，如今高调转向“文理医工四轮驱动”格局。这一国内顶尖高校“大手术式”的改革利刃，切向的不仅是学科结构的优化调整，更戳中了当前高等教育改革的深层槽点：当 人工智能 、芯片医工等“硬核”领域成为国家战略焦点，人文社科的位置该如何锚定？这一轮高校学科调整与综合改革的关键在哪儿？在科技狂飙与“人文灯塔”的角力中，高校又该如何重塑人才培养的底层逻辑？

　　南都注意到，今年两会期间，代表委员们的建议密集指向这一议题：从“新工科”扩张到“新文科”突围，从学科交叉的硬性指标到教师评价体系的柔性改革，一场关于AI时代高等教育专业重构的“大讨论”正在教育圈发酵。不仅如此，3月以来，清华、北大、武大、人大等多所“双一流”高校宣布本科扩招的学科增设信息中，也让外界感知到这一轮高校专业改革与AI千丝万缕的关系。

　　对此，有人疾呼“文科无用论”是短视陷阱，需警惕AI技术狂飙之下，工具理性对人文精神的吞噬；也有人直言，文科“精英化”或是破局之道，与其批量生产“半吊子”学者，不如集中资源锻造顶尖人才。

　　其实，甭管是本科扩招还是文科缩减，背后的指向都是交叉融合。采访中多位专家提到一个共识，文科真实的发展方向不是缩减，而是跨界。

　　扩招与停招：

　　冰火两重天的专业图谱

　　其实，“一撤一增”的本科专业洗牌正在中国多所高校进行。

　　2023年，中国教育部等五部门印发的《普通高等教育学科专业设置调整优化改革方案》明确，“到2025年，优化调整高校20%左右学科专业布点”。

　　2024年，中国增设国家战略急需专业布点1673个，撤消不适应社会发展的专业布点1670个，调整力度空前。

　　麦可思研究院年初最新发布的《中国-世界高等教育趋势报告（2025）》 显示，近十年新增专业近2万个，其中 大数据 、 人工智能 、 机器人 相关领域是增设热门；撤消专业数量连年增加（仅2019年同比下降），2023年撤消数量（1628个）是十年前的24倍之多，其中设计类专业领跑撤消榜。

　　复旦官方网站发布的全国人大代表、复旦校长金力在3月5日下午审议政府工作报告时的讲话全文中提到，复旦深度调整学科专业结构，按“文科做精、理科做尖、工科做强、医科做新、交叉做活”的方针，实现本科招生人数文、理、医、新工科、交叉学科各占20%，后续存量将只减不增，本科招生增量全部投放交叉领域。且今年还拟实现AI课程覆盖全体本研学生、AI+教育覆盖全部一级学科、AI素养能力要求覆盖全部学位项目。

　　“文科很关键，一个成熟的社会，文科比理科更重要。关键在现今的时代环境下，文科需要多少本科生？”复旦公布最新的本科招生方案后，金力在接受媒体专访时犀利发问。

　　复旦的“瘦文强工”“AI驱动”绝非孤例。

　　结合近期多所“双一流”建设大学本科扩招方案来看，学科交叉、 人工智能 、基础学科等都成为高频词。

　　如清华大学成立新的本科通识书院，着力培养 人工智能 与多学科交叉的复合型人才；北京大学扩招方案主要依托元培学院、信息科学技术学院、工学院和临床医学专业，强化AI通识素养；中国人民大学则聚焦数字时代发展前沿，将在 人工智能 、智慧治理等“AI+”前沿领域前瞻布局交叉复合型人才储蓄；武汉大学的扩招名额重点面向前沿技术和新兴业态，着力培养 人工智能 与多学科交叉的复合型人才。

　　一面是国内优质本科名校纷纷扩招，另一面则是“文科消亡”成为全球教育界热议的话题。

　　2024年，哈佛本科生学院取消了很多于30门课程，涉及20多个系，其中历史和文学院系受冲击最大。在全球性高校财政赤字加剧的环境下，停办“实用性”不强的文科专业无疑成为一众高校的决策，文史哲及艺术类专业也因此沦为全球大学专业裁撤“重灾区”。

　　目光转回国内，在教育部推动全国20%学科调整的大环境下，多个省份高校不久前都提出，要提高理工农医类专业占比。2024年教育部公布的撤消专业名单中，文科类专业占比突出，有统计显示，公共事业管理被撤消88次，汉语言、英语等传统文科专业也频繁上榜，部分高校甚至裁撤人文学院。

　　梳理资料可见，文科专业在这波学科专业裁撤调整中的确受到了冲击。以C9大学联盟中的浙江大学和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为例。

　　浙大作为C9大学联盟里学科门类最齐全、本科专业最多的高校，在其占比近四成的56个文科专业中，2024年停招的有20个；而以理工科为主的中科大，在2023—2024学年撤消了42个本科专业中的6个，其中就包含英语、考古学、流传学3个文科专业。

　　以哈佛为代表的全球多所顶尖院校减少文科招生，而中国高校的减招、停招、撤消专业也聚焦在文科，一度引发互联网对“文科衰退”的讨论。

　　在这样的浪潮中，为文科辩解的声音扩大。

　　文科如何自救？

　　交叉融合成破局试验

　　“有人声称学文科是向上讨好、文科硕士没有价值、文科是服务业...。我认为这源于他们压根不了解文科的重要性，只是通过兜售焦虑来获取利益。”全国人大代表、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陈众议，就在今年两会期间建议，应在各层级教育体系中加强文科建设，创造既有宏大理想、家国情怀又如撮盐入水、化于无形的文科教育体系。

　　“我其实不反对在特定阶段适度推动理工农医等学科发展，然而绝不能以牺牲文科为代价。因为理工科的发展也离不开文科提供的文化滋养和想象力。”陈众议坦言。他主张模糊文理之间的界限，扩大通识教育的范畴，尤其是要全面加强各学科同学的领会沟通能力、艺术涵养等，而这些都更多来自文科素养。

　　“文科式微不是一件好事。高校育人最大的价值，毋庸置疑应该是思想价值、文化价值。如果学科优化调整到最后，文科专业都没人去搞了，尤其是涉及到文史哲这种基础学科，难道将来的人们就只需要一个冷冰冰的机械世界么？”全国政协委员、民办教育协会会长刘林在接受南都专访时指出，近年来教育圈盛行的某些功利主义教育观须警惕。“有些专家称高校教育教学所有目标的就是为了就业，把学生当成就业的工具，我反对这种工具主义的说法。”刘林表示，从布局更高条理产业发展的战略层面来看，未来最好的产业一定是技术与人文相结合、融合的。

　　“‘文科没用’这种说法这两年极为普遍，这其实是社会上人文素养不够高的一种重要体现。”曾连续两届担任全国政协委员的媒体人白岩松更是直接了当指出，一个社会的前进就像造一辆车，现在理工科包含高科技迅速的发展，相当于发动机越来越澎湃，动力越来越足；而人文学科则是一辆汽车上重要的“方向和制动”，加上理工高科技的能量充分的“发动机”，这辆车才是最优质的。

　　“发动机动力越来越足，却不能有很好的方向，尤其不能有很好制动时，后果会是啥样？”白岩松在央视的采访中直言，他其实不是呼吁要有更多的文科，而是强调学科之间务必要跨界和交融，理工科务必加入越来越强的人文素养，而学文科的也要懂技术。

　　但也有观点认为， 人工智能 的大潮汹涌，只是凸显了文科固有的问题。

　　“目前文科面临的冲击，部分起因是文科教育自身存在问题，解决不了实际问题，让人觉得文科容易被替代。”全国政协委员、浙江大学经济学院教授罗卫东直抒己见地点出，文科的问题不是知识体系本身，而是现有的文科课程和培养模式与社会需求存在结构性不相配。

　　“好比，民办教育文科专业就存在过剩现象。由于文科办学成本低，民办教育开设了过多的人文社科专业，叠加不断扩招，这些低水平文科专业在一定水平上的确应该压缩。”罗卫东观点明确：AI时代的确要重新审视文科价值，反思过去文科建设的问题，构建适应将来的文科体系。

　　采访中，大部分业内专家倾向认为，文科在中国并未“边缘化”，文科招生减少是因为过去文科扩招后与就业岗位不相配，而进行的结构优化。同时文科与理工科的学科交叉正成为中国高等教育新趋势。

　　即便是在优化文科上“打头阵”的复旦，校长金力也在发声中特别提及了文科缩减另有前提，即“会有大量的新文科”。金力甚至直接晒出复旦当前文科师资占比38.8%，表示复旦的文脉传统不会丢，但强调“文科务必要做得非常精，你务必是所在领域里最卓越的人。”

　　据了解，复旦大学为了培养文理复合型人才，推出了“本科学程项目”，其中包含“神经语言学”“数据智能与商业决策”“生物考古”等跨学科交叉融合学程。另外，上海交通大学的新文科也在建设之中，拟聚焦文理交叉，依托人文社科平台构建STEAM课程体系。

　　“AI+”成大势所趋

　　热潮之下须警惕“膨胀式改革”

　　2023年4月，教育部高等教育司责任人在介绍《改革方案》的出台背景时曾谈到，近年来，我国高等教育学科专业结构调整工作深入推进，2023年全国普通高校本科专业布点较2012年新增1.7万个、撤消和停招了近1万个专业点，每年调整幅度将近5%，专业动态调整力度之大空前绝后，推进了一场数量足够多、力度足够大、频度足够高的专业结构改革。

　　临近《改革方案》出台两周年，AI正以狂飙之势席卷社会各领域，重塑人才培养与就业市场，翻译、“码农”等职业首当其冲，也促使高校主动探索专业学科改革与人才培养方式发展的新方向。

　　“如果大学把改革作为扩张学科领地、争取资源的行径，那投入效率往往不高。”谈及改革，金力在复旦今年的春季工作会议上曾旗帜鲜明地表示，务必要避免“膨胀式改革”，把改革重心放到结构性、内生性的“存量改革”上来，实现提质增效的内涵发展，构建自主自强的办学格局。

　　而如何把改革重心放到结构性、内生性的“存量改革”上来，也是高校在这一轮改革中要做好布局谋划的一个重要问题。

　　如果说23年的《改革方案》给高校学科专业改革设置了一个“倒计时”，那么今年初以DeepSeek为代表的AGI加速发展，则成为推动这一轮调整改革的“加速器”。

　　2025年的春季，能看到以“双一流”大学为代表的一众高校，都在纷纷积极拥抱AI进行内部变革。在谋划专业结构调整时，任何一所高校都不能不考虑如何借力 人工智能 来谋求新发展，“AI+”已成大势所趋，许多顶尖高校早早将AI素养列为全校必修课，且更加强化学科交叉。

　　“高校积极拥抱AI科技，并以此推动学校更好发展，是应有之举。”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华东师范大学党委书记梅兵谈到，华东师大已提出了AI for EDU的综合改革目标，这几年广泛开设AI相关课程。“包含软件学院在内的多个学院，已开设了200余门AI相关系列课程。”另外，在学科建设方面，华师大建设了智能教育研究院、空间 人工智能 学院等，以推动AI赋能教育学、遥感学等学科转型发展。

　　全国人大代表、清华国家金融研究院院长田轩，在谈到AI时代高校金融教育转型时亦曾表示，以往的以金融知识为主授的专业商学类课程已经过时了，未来金融学科要培养AI与金融结合的复合型人才。据了解，去年开始，清华大学已经为每一位入学的新生配备了AI学习助手“清小搭”。

　　而对于全国高校掀起的AI热潮，今年很多代表委员也都顺势建言献策，呼吁将AI素养考察并入新课标，将AI课程并入高等教育课程体系等。

　　如全国政协委员、天津医科大学副校长于春水就建议，构建 人工智能 教育体系，在职业院校、高校开设 人工智能 相关专业和课程，培养技术研发、产品设计和服务管理的高端人才。同时，引导非 人工智能 专业加强 人工智能 教育，培养复合型交叉人才。

　　全国人大代表、中南林业科技大学副校长尹双凤则呼吁，立足国家“ 人工智能 +X”复合专业人才培养的要求，推动高校课程体系的动态更新与跨学科融合。

　　狂飙的技术下，高等教育释放出热切拥抱AI的热情，这是否就意味着这轮专业调整中所有高校都要蜂拥而至设置AI相关专业呢？

　　对此，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学术委员陈志文两年前在《对高校学科专业设置改革的四点看法》中的一段话，或能提供另一种更冷静的参考。

　　“我们也要警惕一些盲目赶时髦的学科专业设置改革。社会上热衷什么就设置什么，罔顾科学性与自身定位。 人工智能 很关键，但坦率地讲，其其实不是普通高校有能力设置的专业。而一些社会上流行的概念，往往只是一个市场幌子，缺乏基本的科学体系，无法支撑起一个学科专业，因此学科专业设置改革务必兢兢业业，立足科学，立足自身。”

　　这段2年前的话，恰似前瞻性地呼应了金力所提的，避免“膨胀式”、坚定“存量改革”的高校变革之路。

　　2025年的这个春季，在文理平衡与学科革命的十字路口，中国高校将有何为，又将何往？改革征程仍长，我们拭目以待。